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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 日期:2017-10-10 21:07:19

1

人生就是盼望。人活着总要有追求,为了一份追求要努力争取。好多人在拼搏中处在失望,回过头来,辛苦、盼望着忙碌大半生了……

一九八六年深秋。一个郁忧而梦中求缘的夜晚,横空掀起一阵雷声滚动,雷阵雨泼下来了……

憨态淋漓的鹰山嘴村在闪电中惊恐不已,抽搐着悠长的身子不断躲闪着。有两间土草屋在巨雷轰鸣下摇摇欲崩。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有人奔跑着喊:圆无能(外号)院里那颗老杨树被雷击了!而且从顶到根分了身,屋里的人也遭雷击了!

惊魂未定的邻居们推不开门,绕到屋后掀掉木窗 跳到屋里才发现他。当时圆成的样子很吓人,裸体四仰八叉倒在土炕下溜地上,瞪着牛眼,张着蛤蟆嘴,双掌十指伸开,一副无条件投降的架势,在委屈时又表现出咬牙切齿怨恨。

得把老圆发丧!他跟前没亲戚,也没个要好朋友……人们就想起大排屯还有他的外甥女们,村干部刘庆出面,派人去报丧。

挨到下午太阳偏西了,帮忙的人们才准备好将死者入殓。把老圆固有的一个白皮炕柜清理干净 遗物就当棺材用,被子裹尸,人们搭手提溜起来往炕柜里一丢,如丢个病死的瘦狗,扭头捂鼻不忍看了。

棺柜无盖,就用稻草帘子封顶,棺底穿两道绳子,系上两根两米长结实的松木杠子,四个人合伙吆喝抬起,嬉笑着逗着趣儿一溜小跑出了村。刘庆提着老圆的一点遗物,在后头追撵,瞪眼虎脸咋呼:“慢点跑,晃悠散架子了!”

“没事没事儿。脚丫子刚颠出来!”一个抬重的青年人掂掂肩上的杠子,哈腰看看棺板缝又逗趣儿,“都说抬重死沉死沉,我觉得抬了个干柴棒子,伙家们,不会给嘚瑟掉了吧?”

刘庆一听,当真紧追几步大哈腰眯眯棺底,再回头瞄瞄走过来地路面,紧张的面孔却滑稽起来,趁着大伙儿又开起玩笑,“啊,废话!他弄点好吃的都省给媳妇吃,把自己饿飞了,要学学他模范丈夫精神……哈哈哈!我说就该你戴孝帽子,别摘了,戴着挺合适的。此乃天意。”

旋风兜起一只白塑料袋,飘飘落落,天衣无缝,恰好扣在马付彪头上,活像一顶白孝帽子。马付彪反应冷静,顶着无奈遥走了几步,想想还得撸下来,抓在手里,但没扔,若有所思趁着什么。

“舅舅,上黄土坡了,慢点走,跟上啊!” 马付彪振作精神,大声喊道。听其音腔绝无嘲讽和逗趣成份,正而八经哀泣泣心声。其他抬重者一起投去冷肃的目光,匆匆接力似步调也沉稳慢下来。

“到你的新家了,舅舅看好!”

八个人把棺材稳稳沉沉放在坑边。大男阁事先领人在老疙瘩桦树下打好了坑。人们随便歇歇,再进行下一步活儿——入葬。大男阁自家出钱买了条迎春烟,撕开盒,一把掏出来,敬给大伙儿。

刘庆指挥人把坑底踩踏地脚印用铁锹刮成无有,把那些有脚印地渣土要揽上来扔到炕外头。这里有个说道:死人坑里不能存留活人足迹。入坑下棺时,一人抱棺头调正方位指挥落棺,多人拉扯住两道拖棺底长绳,慢慢着恰如其分续地落棺,几个人合力先把大头落坑,摆正棺头,后尾悬着先不落地,先把棺底腰中的一道绳抽出去,然后棺尾近乎落地之时,迅速拔出棺尾的一道托棺绳,整个棺木无障碍平落在坑里。如果先落棺后抽绳,木克绳压力重,绳子很难抽出去。

调拨棺头,矫正方位,看看对准那面山头正道。民间承传着一种老说法,安置死人归处,其幽灵要走哪路向口。棺头所对的方向——不走尖顶山(后人的日子会艰辛苦攀),不走孤独山(后继无人),不跨平跃山(就是山势平平坦坦,从这边一眼看穷那边。其后人的生活就会平平庸庸,一眼观底,无望富足),不行陡洼山(一开始上坡较陡,上到山顶,一个大洼窝,一路直倾下降了,后人即便过上了富裕生活,后来会逐步变贫穷),最标本式的要算两山夹一缓坡(日子过的宽宽绰绰,芝麻开花节节高,又有靠山保障)。地理风水位置选得好,就会影响儿孙后代命运。信奉这种教条的人煞费心机,践得奇幻效果,好似升学,当官,或投资做买卖。

帮忙的人们对于给老跑腿死老圆选出走向口大都不以为然,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单身汉,没有后代管个屁用!

刘庆凝视着东北部远方那些各种姿势的山头走向,也显得茫然了,拍拍手,拍拍肩膀,再拍拍前怀和膝盖上脏土,没精打彩想着如何说收场话……其动作一跃又振作起来。他见马付彪要作向口导师了,就鼓励说:“付彪,你是个明白人,你的意思?”

马付彪同大男阁商量,还是给老圆对个合适的向口吧,活着没了指望,死了总得要个信头,要个人烟盼望,给老人讨个平衡。

“来啊,来个有力气的给我帮忙,调棺头!”

马付彪从人群里选出一位似乎懂得阴阳地理先生。刘庆站在棺头一侧,听便地理先生的指挥,脸冲遥远的东北方向那些参差不齐的山头,抬起手掌立在鼻梁上当标尺,帮着选中意的向口。

“棺头向左,再向左!……偏了,回位……!”

只听右侧咔嚓一声响!刘庆慌回头看,坏了,薄棺材板给木杠撬断了一块,露了个无法弥补的大窟窿。刘庆一拍屁股,半开玩笑对那个用木杠撬棺头的小伙子说:“瞧瞧,老圆的新房子被你捣断了一扇门,他不乐意了吧,脱下来褂子给堵住吧。”

“那……那……它都烂长虫子啦,不结实!真叫我脱衣服堵哇?”小伙子信以为真,站在那里犯难。

马付彪把他扒拉到身后,蹲在坑边,伸手试探着可能够着那个洞,还差点儿,需要一条腿跪下来,斜俯下身子,肩膀扛住棺体,头脸顶着棺材板方能伸下手探到。即使探到,抓不住洼进去的折板条用力拉回原位,颇有难度,弄不巧就把折板条抓碎了,白费力。大男阁看了一会儿,上前制止了。

调正方位,归正向口,大家都去把把舵,做一回风水师。都说行行,不错。其实多数年轻人根本就闹不懂什么叫“向口”,顺情说个自作聪明的好话而已。最后轮到大男阁要一语定乾坤了,她更不了解“向口”的学说,大家说行,她就接着说行,反正有村干部做主心骨。

下一步埋棺封土。人们用锨挖了土平手端着,等着,都不想添头一锨土。有个说道,掩新坟,必须由嫡系亲人当先往棺椁上埋第一锨土(领孝土),然后大家就可尽力挖土掩埋了。

马付彪知道这层意思,不推卸责任,不用锨,双手捧土撒在棺上,[GL0057]这当看作彰显孝心[GL0058]一声长唤:“舅舅,安息吧!”

大男阁亦捧土撒在棺顶上,然后噗通跪下,哀痛喊道:“舅舅,走好啊!可怜的舅舅,命苦的舅舅……”嚎啕大哭。哭声中夹杂着碎语:“妈妈,舅舅找你去了,你最牵挂的亲人也走了……”

马付彪心里涌上一股酸楚,遮不住满面溢泪,随即跪在大男阁身旁……

坟子筑高了土堆,要在冲南偏西的位置设立坟门,用三块青砖垒搭一拱形门洞,表示故人出入。大男阁特意移栽了一颗常绿针叶松,寄作晚辈在坟前陪伴和哀思。

2

出门就上坡。出村就蹬山。站在门口迎山望去一条横跨山岗的黄土路。路缓坡而上,陡立度在30[GL0059]40度,路面宽不过十米,从平地步量跨二百八十步就到山顶了。土沙铺路,大体平整,这是一条国家二级公路,北通县城,南通专区通化,且不如二十世纪初村与村的大路标准高,而且间隔五公路便驻扎一支健康的养路队。

在大秋未收割季节,路两侧坡田里高粱,玉米纵深遮掩,看去幽荫狭长,身临其境看到一位农家妇女钻进了秸颗密植的纵深里,或一位割草老农鬼影一般闪在大路上,给你本来就机灵好刺探又增添了几分警惕。在路边干风风的土堆上坐半天也不见有机动车通过,路面上根本没有护栏,也没有路标,划线,一天到晚淡淡清清。黄土岗顶端分岔一条曲折蜿蜒小路,如半环形胳膊牵扯一座孤独又体态丰盈多姿蔓延的松林山。

松林山首尾凸起两座土石质地的山头,相距千米之遥,如一对情人一辈子相守相望,低调哼歌,风雨寒雪永伴奏,雷鸣电闪相呼应,倾诉着那条归来去兮脉络相通的毛草路上走过来几个人,行过几辆牛马车,溜达过几次野兔子,残留着淡忘的阴影……

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初,村前这个海拔不足三百米高的小山有个成名叫作“老松山”。那时小山遍坡挤满了各种野生树木和拉扯不断的荆棘。它们盘根错节,茂盛遮天,野生鸟儿在这里自由自在婉转歌唱,一蹴飞走了一只黄鹂,哇哈!又落下了一只啄木鸟,布谷鸟焦急绕着树枝转着,咕咕……咕咕……发出驱客令,因为它的窝被小松鼠偷袭了。一只小脑袋土 鹰看准了目标,凶猛地扑下来……还有狐狸和獾在洞口边打斗,以霸主的身份争夺领地,驱赶侵犯者。

狼老大来了,如个抓小偷的警察,一时间昏天地暗的场面安静了些。

山上积累好多优质木材和丰厚的烧柴供给所需的人们。往后若干年间老松山上成材的树木给所需者砍光了,又没采取补栽,疾藜稞子和老卡杈树也做了烧柴,至到七十年代初,老松山就变成了老秃山,裸露着褐黄色土和长满青苔的小碎石,有一条蛇在迹象不明的毛草杂石缝隙间艰难地爬行觅食。 一看深秋到了。好在它具备了广阔的胸怀和大自然赋予它美的姿态——整个形状看来恬如一只竖耳凶悍的苍鹰,在太空遨游累了,将要俯身落地还未收拢翅膀的时候,光耀烁烁的弯钩鹰咀伸出来了,以高傲的姿态搭在鹰山村东方。原来上帝造物时就形象了一座貌似雄鹰的山崖,也就有了一个可爱的名字:鹰山。

清晨起来,向往着东方朝霞,信步踏青在鹰山嘴上,鸟瞰鹰山村全貌,炊烟缭绕与清淡香馨的气流融汇一层雾霭仙家莅临的光景。村中一条小形季节河贯穿伸延,欢快地流淌着,喨出悠畅的歌咏。仿佛婴儿趴在母亲那宽阔熟睡了的胸膛上,由着跳动的脉搏,聆听着母亲那心扉敞开了的呼唤,宣告着贫素的小山村悄然起色……黄的变红了,土草屋变砖瓦房了,妮儿们开始眷顾本村的红妆了,慈光脱离了黑荫,呈现了朝阳,晨曦焕然了皆新,这雄鹰似乎注射了新生命,以人的意志驾驭在双翼上,去搏击,去觅食,在养育自己的爱子……

白蟒怒河要翻身,化云吐雾青龙真,老松小林鹰山嘴,一口孤坟来事魂。

孤独寂寞的坟头终于等来了人世间火一把烧纸,修补几锨土,情谊就摇撼灵魂了。多谢大男阁还想着这个死了数月的毫无血缘关系的舅舅。把孝敬与文明鞭挞于朝阳的烘托,把心神的宁静赖听于阳世间有关真挚的话语,长眠在幽灵中得到安慰,也就足矣了。

“妈妈,这个土堆里睡着你说的那个圆舅爷爷吗?”

一个眨着水灵灵大眼睛动作天真放纵的小姑娘从乱蓬蓬的小辫子上揪下最后一颗干蒺藜球,奋力投在土堆上,右手牢握一把婆婆丁黄花,抬腿跨了跨,想迈上土包,但被妈妈用一抱蒿草挡下来,并且说:“芹芹,把花给我吧,你舅爷爷土堆不结实。”

芹芹看手中婆婆丁花,再看看那一步就可以蹬到顶的小土堆,自信说:“我能把婆婆丁花放在舅爷爷怀中,他的土堆小小的。”

芹芹把头上戴得一朵大的黄花也摘下来拢在手中,望着妈妈的脸色说:“奶,爷的土堆大,我爬不上去,不能把花插在他们头上,舅爷爷的土堆小,我能抱过来。”

大男阁心里似乎蒙受到灵悟性刺激,蹬满一锨土,用劲扶在小土堆上,接着挽挽袖子提起锨,寻寻周边哪地方土暄比较好挖。

松林那边传来喊声。芹芹先听到了,折回身去,惊喜回应,“我和妈妈在这哪,看见没?”

芹芹高举着一束婆婆丁花。马付彪跑来明显上喘了,山前山后跑了两个地方。他说村委员来了个中年妇女,带着盖红印章的村级介绍信,说来找他失散多年的哥哥。她的哥哥叫圆成,就落居在这个村,山东那边本乡本土的老年人给打了证明材料。

哥哥呢?

第一卷

第一章

中圆村多出酿酒师。百十里远酒作坊也来这聚集地聘请师傅。师傅们也有出外远征打工的,如圆盛农,圆续父子俩,一路跑到四百里地外黄河北秦善庄定居打长工。

秦善庄有个体弱多病的老妇人叫秦黄氏,有住处无经济收入。秦黄氏的男人替人当兵,摊上了打仗,拼死在战场上,多年也没查到真实下落,只知道他死了,有去没回。

秦黄氏膝下有两个女儿,大的叫秦成姊,二的叫秦成娘。这年秦善庄摊上了战窝,庄上的人大都出去躲躲,再一次人们急切疏散中,大女儿秦成姊与娘和妹妹失散了,过后一直没聚到一块儿,也打听不到下落。秦黄氏天天盼望,终未能望女归宁。

秦成娘十六岁那年秋,庄上的人从中作媒,联姻圆续去秦黄氏家当养老女婿。其实秦黄氏早有此意,留心观察圆续一年多了。

两家成亲后,圆续就在秦善庄久居下来。圆盛农回原籍生活,倒是常来探亲。

一九四七年,秦善庄摊上了战窝,炮弹满天飞,一炮弹炸个大坑,墙上巴掌大一片就钻几个窟窿!嗖!一个大黑个子飞上了天,呱唧!掉在地上了,娘吔,这个孩子咋没头啦?细一看,是一截木头。

秦成娘要生孩子,得找个安全地方,黄河南圆续的老家乡暂时看来较安稳些,于是娘儿仨商定,回黄河南圆续老家中圆村。

时间和战时情况紧迫,说走就走。行囊打包轻装上阵,只带些随身换的衣服和路上必用的物件就行了。秦黄氏把家里仅有的一点杂面伴野菜蒸了一锅窝窝,准备在路上吃。

那年景没有交通工具,几百里地路程全靠步撵。圆续推一辆木制独轮车,一侧卧着大肚子媳妇,另一侧栓绑包裹家当。秦黄氏挎了只竹篮跟在后头,白天走路沿途再讨些吃的来补贴。日行夜宿,走五天路程了。路过一个小镇叫八胡庄,因为天冷,孕妇在屋外或屋檐下住宿不保险,只好花钱住旅店了。第二天走地匆忙,走出七里路了,得歇歇脚再走。秦黄氏想起翻腾东西,发现少了个布兜,一准忘在八胡庄旅店了。秦黄氏坚持返回去找,秦成娘和圆续劝说不下,只好依她。

秦黄氏坚决自己往回返,按下小两口儿就地等待。

秦黄氏风风火火赶路,心情急躁,赶到店里推开那个房门,还好店主人没整理床铺,那个小布兜就放在床头上,布兜里的东西没少……只有两个纸包着的菜窝窝。慌着赶路也饿了,秦黄氏吃一个给孩子留一个。

秦黄氏至打啃了那个又硬又冻窝头,肚里感觉不舒服,慢慢疼起来了,一会比一会儿重,忍着疼痛回到秦成娘身边时就坐在路上疼得打滚儿。

小两口问清了原因,急得搓手,这可咋办哪?病来突然,赶快找大夫,返回去,奔那个八胡庄镇子去!

秦黄氏疼得不行走路。圆续搀扶娘上独轮车坐稳,双手握住车把,娘要坚持住啊!圆续一时急慌,推车掌握不住平衡,车子一歪测,把娘甩出去了。老太太疼得厉害,一门儿往车框上乱碰头。

秦成娘吓得抓住娘的手啰啰嗦嗦只会哭。圆续脱了棉袄,狠起力气,推起独轮车一溜小跑,巴望着快点到镇子上快些求大夫救人。

“娘吔!”秦成娘抱着肚子大声喊叫,从车上轱辘到地上,从地上轱辘到路沟里。圆续吓得喊娘!娘说她八成要生了,“你赶紧抱个褥子铺在地上!我爬过去帮她!我的娘吔,可疼死我了!”

圆续没经验,挓挲手干慌慌,一见破了红,惊吓得他哭起来,连声喊娘!恰巧从远处岔路口跑过来一男一女,边跑边喊:“老乡们别打架,老乡们别打架,俺的娘,从迭路上打到路沟里,这不拼上了?”

“不是,不是,俺闺女要生孩子,快帮帮忙,亲人们!” 秦黄氏咬牙站起身,疼疼得满脸流汗。

这一男一女到镇子上赶集来着,碰见此事,哪能躲走!又快着向岔路口那边过路的妇女摆手,高声喊过来帮忙!

这个孩子有些难产,产妇一来受惊吓,二来没到日子,加之磕磕碰碰,很难说安全分娩。

奇迹出现了,秦成娘在冷天冻地路沟里生了一个男婴!妇女们为男婴安全包裹好,为小两口喜得儿子祝福。人们问及卧在独轮车包袱上的老人家为啥一动不动时,小两口才想起娘咋样了?圆续跑过来喊娘、扶娘,抱着娘求啊!老人家已撒手于西去了。

对于圆续,悲喜交加。对于秦成娘极度悲伤,悔及当初不该把老母亲带出来,大不孝,终生不能饶恕自己。慢慢想来,年轻人逃去安全的地方,怎能把娘一个人丢在战窝里不管呢!

婴儿在啼哭,母亲在哀伤。云霭漂移,西边闪烁着黄昏的宁静,那里映辉出半圈儿彩虹,那是老人的微笑。

已到傍晚,秦成娘与圆续才商定好,把娘的尸体掩埋路边吧,作上标记,以后有条件再来移走。如若把尸体拉回原籍去发丧安葬,不是件容易的事。那里正打仗,又多了个婴儿,用小独轮车往回推,娘吔,不敢……。如果带到圆续的家乡中圆村明着殡葬还是悄悄掩埋都破坏了乡土民俗,会说你不伦不类。

圆续去求住附近村庄的人们,老乡们一攒伙来了一帮子,有的送给一领用高粱树秸编织的簿,大家伙儿用铁镐铁锨在路边打了个浅土坑,簿卷人就那样子下葬土埋了。

圆续对帮忙的老乡们千恩万谢,跪下对每个帮忙的人皆皆磕了谢恩头,长跪不起,等帮忙的人们返回庄上去了,圆续才肯起身照料躺在地上的妻子和婴儿。

天大黑下来的光景,圆生用独轮车推着她娘儿俩进村过夜。

吱吱咯……吱吱咯……终于归宁了中圆村。一路好累啊!冷潇的沉夜,黑蒙蒙的村庄,偶而惹得几声狗叫,看到的便是黑黝黝的院墙和草房了,家后更黑,那里有个土坑。门前蹲着个石臼,土院墙留有半米宽的缺口,不错,这就是自家了,心情格外鼓动,想着爹就在屋里,这时间睡了。看看凄凉荒芜的家园,爹一个人守着……喊爹,推屋门。无应声,门锁着。圆生把两扇木门推开了二指缝隙,再喊爹,仍无声。

秦成娘下来独轮车,抱着孩子等在圆生身后,说:“门锁着,爹不会在屋里。”

“是啊,爹上哪去了?”圆续再拍拍门,摸摸锁,使劲拽了拽。秦成娘四下啥目,眼前的荒凉使她打了个冷战,便说:“我怎么觉得害怕呀!”

“是啊我也觉得瘆人。也许爹外出打长工去了!”

圆续的推测也许是个理由。那就把门撬开,进屋点着灯,把屋里归整归整,让她娘俩躺上床休息。

第二天晌午,地里做活的人都回来了。圆续光着脊梁,头上系了一条白布,腰里系了一条白布带,左手抓着空口袋,右手拎了一把给牲口切草用的大宽板铡刀,稳重的脚步来到当街,跪在路上,面向北方,手握大铡刀扛在肩上,高声喊:“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兄弟哥,我圆续不争气,混穷了,家来了!俺爹不在,俺没了依靠,哪方面有得罪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兄弟们的地方,俺给磕头谢罪啦!”

圆续大喊三遍,双手扶地,头磕在地上,半天不抬头。圆续这时候的心情止不住悲楚的泪,正哭着呢……

人们听到喊声,都聚拢当街,看看是谁在叫街讨饭,好熟悉的音腔,听着不是外来人。

“谁呀?谁在叫街?”

“哪何来讨饭的?喊得心里难受,快给他攒点粮食打发他走吧。”一个身穿长袍,戴瓜皮帽,较有派头的的老翁手拄拐杖,向腿脚快地年青人支派。

“大爷爷,他不是外乡人,是圆续。”

“噢……啊!是圆续!我的乖儿,回家来啦,这是到了难处啦……”老头子迭不得去见圆续,就慌慌着满街小巷吆喝:“老的少的们,都听着,圆续家来了,孩子到了难处,跪在路上叫街哩!都可怜可怜他,帮上一把粮食,让咱的孩子过去这个坎儿……”这是个有威望有号召力的老人。

圆续直起腰来,望着汇聚而来的本家族的人们,提起了大铡刀,下意识到:我在乞讨,腿上开口子吧!

这是那时期农村行乞者为了招徕人们可怜而获得施舍的行乞手段——行乞者跪在人多的路口或村里街头上,天气寒冷,也赤膀光脊,端一把不可锋刃的铡刀,论起来拉虚架势往身上砍砸,尤其往两肋间下手的次数多,要叫围观的人听到响声,“嘭!嘭!嘭!呱唧!”一刀砍下身上一道红印子,但不漏血痕,刀刃秃纯,故意打磨得只便用来震慑人们哀唤同情心罢了。

今天圆续拎来的这把铡刀可是刚从铡床上卸下来,刀刃利快,举起来一动一动的闪烁寒光,一家伙砍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圆续把心一横,举起了铡刀……

“俺的娘吔,憨二哥!”几个男劳力抱住圆续,夺下铡刀,被感动跟着掉泪,“二哥,二哥,有难处你就说,兄弟们帮你就是了。”

村上的人给圆续凑搭一口袋小麦,也有送现成吃的,也有赠送些使用家把什的,暂时解决了圆续一家生活困难。

圆续的爹圆盛农的下落一直杳无信息。秦黄氏的遗骨没能迁移到黄河北原籍,圆续一大遗憾。

第 一卷

第二章

一道土围子院墙,高八尺,宽二尺四寸,两扇木制双重加铁页子的黑漆大门,高门坎,门檐下横披一块木匾:圆家盛通官宅。

围墙调角两个土建岗楼,虽被捣毁了,但还裸露着当年曾有的戒备威严,这人家抖过微风。

院墙内一排九间堂屋,加之若干间东西厢房,都依仿清式青砖青瓦建造,院中一座锥型佛塔似的建筑,用青砖大理石构建,有三层楼高。知道内情的老年人说,圆盛通在外当大官,每年休假回来要在塔楼顶上摆宴席、观月、散步,塔楼底两层不知做什么?有秘密。院中一侧一溜七间土楼,(比一般平房高且宽大)用来酿酒作坊。

现在不当酒作坊了,圆续一家三口搬进来住。大宅门开了,圆续两口儿下地做农活回来了,还有一个小伙计牵着牛扛着农具。枣树下一个正在玩耍的男童,扎挲着小手,瞪虎着一对好奇的小眼睛欢着分辨,向前探着身,又有些站不稳的姿势。

“成儿,俺成儿能从屋里走出来啦!”秦成娘喜出望外,放下农具,蹲下来向圆成拍手招呼。娘的亲热呼唤,圆成闪亮的眼神敏感认出来了,脸情浮现惊喜,

“哏嘎!”一声欢跃,两只小手扇乎着要跨大步向前奔!一趔趄先跪下后趴下了,小家伙鹅起头来看成娘,撇撇嘴,但没哭。

成娘和圆续都拍巴掌鼓励他。他颤栗栗着撅了一会小屁屁终于爬起来了,望着亲人,勇敢地向前迈步,迈步……哐叽!被支木棍绊了个趔趄,蹲坐下来。他顽强得再爬起来向前走,成娘就向后退,鼓励他继续跟上来,几次跌倒几次爬起来,赶着接近成娘跟前了,圆续道:“接着孩子吧,别诓他了。”

“来吧,娇儿!”成娘伸开了双臂。

圆成愣证了一会儿,意识到目标没有离开,本能上会意着一把就抓住,“哏嘎!”撒了个欢儿向前趔趔趄趄冲刺了几大步,扑到成娘怀里时眼见要跌倒,母亲的大手将儿托住,他“哏嘎!”欢快地抱住了成娘。

“俺儿聪明着呢。”成娘奶一会儿孩子,便去厨房做饭。

晚饭后,圆续夫妻俩在宽绰的木制板床上摆了三样东西,一本厚厚的书,一根香喷喷的油炸果子,一把农具手锄。

夫妻俩想用这三样东西衡量圆成长大了会成个什么材料,吃菜货?是读书人!最好不做庄稼汉。

圆续说:“从八九个月就考试他,他就热拿那个吃的大口咬,多少次了,他就认准拿中间那份好吃的,哼,脱不了是个吃菜货。”

看看……看看……

成娘坐在一旁拍大腿,说:“小孬熊,挑了半天,拿了把锄头要巴着玩去了。娘可希望你将来读书做大官,像你圆盛通爷爷那样功名,趁这么大片家业,人家的爹娘跟着沾光,中国的福享够了,又跟着儿去台湾享洪福去了。”

明知道小圆成是听不懂的,但他还是自言自语说着心里话,希望能打动儿子的心灵

圆成想挣脱开妈妈单独玩,歪斜身子用小手锄刨溜地。秦成娘就把儿子抓得更紧,用头顶住儿子的小胸脯,拉重架势不过轻轻用劲,口里戏逗着说:“我叫你不听话,我叫你跑,啊!哈哈哈……”

圆成被咯吱得叽叽嘎嘎欢笑不停。成娘架住圆成两只小胳膊,一悠扛上肩,到若大个院子查看东西去了。

圆续现在的物资拥有可不是一年半前穷的叫街了。两年前,圆盛农在圆盛通的洒坊做酿酒师,说想儿子了,得去黄河北看看,说好了去去几天就回来,结果一去半年没影儿了,东家还欠他一些劳酬没结账,圆续回来了,就让子替父接着干吧。

家乡解放了。圆盛通带着家眷跟老蒋跑台湾去了,临走秘密召见圆续,许给他七十亩地,让他一家搬进圆盛通官宅,住那七间土楼,提出一个让圆续全家人必须遵守的条件——圆生一家人必须看护好圆盛通的这份家业,不要开酒坊了,不许招外人进院做任何小手工业活儿,除了他一家人进出大门外,保持大门紧闭,避免外人混进官宅。圆盛通一家人说回来就回来。

圆盛通同圆续私下立了约章,表面上圆续对外宣布,圆盛通的私家官宅圆盛通以低价转卖给圆续了,为圆续所占有了,还留有一份假字据,以便蒙人相信。

圆续一时走了时运,得了这份产业,高兴得云里雾里狂妄起来,腰也粗了,头也昂起来了,站在当街老少爷们跟前也会甩摆着膀子走路了。圆成的穿戴比穷人家的孩子也显得富贵了。

喏,大宅门闪了道缝,他挤出来了,戴着挂红穗子的虎头帽,裤子、褂子都是新布料。他先看看外面的景子,瞧瞧当街上的人看见他会给个啥反应。他被圈在院里孤立惯了,出门见见外面的世界,有些胆小,不适应。

当街上婆娘们有的跺跺脚,高声喊:“抓住他,别叫他偷看俺,把虎头帽摘下来给俺锁锁戴。”

有的跺着脚故意追几步,“哪儿来的小胖孩儿,别跑别跑,我把他抱走!”

经这一吓唬,他赶忙折身跑,把着门框跷腿迈过去那道高门坎,跑进门里。他知道把门关严,停一会儿他把门再闪开缝儿,探出小脑袋往外观察。人们乱跺脚乱嘿唬他,这回他又关严了,拉把椅子顶住门,爬到椅子上,把木插子推进锁空里,插上了门。他下来椅子,背着小手抡起来小腿踢门,咣!咣!咣!“恁进不来,开不开,我老巴厉害不?”

比他大点的孩子在门外踢门,咣!咣!咣!“开门啊!圆成,让俺进院给你玩。”

圆成一听吓跑了,边跑边说:“俺打打(爹)不让开门,说有偷小孩的进来……” 他跑进土楼,关上家门,站着啥目想吃的。一支长竹钩挂着只竹篮,竹篮里一定有吃的。圆成个子小够不着,他会搬个板凳蹬着一试够着了。成娘出外做活时对他说:乖乖想吃东西就够这篮篮,就是不许开大门往外跑!

圆成摘下篮子,揭开盖布,蓝里有面糊糊、白面饼,还有熟鸡蛋。

成娘下地回来了,圆成问:鸡蛋是用什么面做出来的?成娘告诉儿子,鸡蛋不是用面做出来的,是母鸡下的蛋。

“母鸡做蛋吗?”

“长在身上的,到时候就下了。”

过了些时日,圆成却说:“鸡身上长个蛋能下掉,我身上也长了两个蛋,我也要下蛋。”

圆成每日蹲守在鸡窝旁,等母鸡下完蛋出窝了,他就拾鸡蛋放回屋里,然后脱下裤子,蹲在鸡窝里学鸡下蛋。蹲着下不出来就学鸡趴着,趴一大会子还是下不出来,摸着确实有两个蛋呢,怎么人蛋不好下呢。他担心问妈妈,他的两个蛋到什么时候才会下出来呢?

成娘说:“你不要着急,慢慢学,等你长大了,你就懂得鸡下蛋了。”

圆成只当是回真事,天天要蹲鸡窝下蛋,他想着同羊同牛比较,蹲在羊身边,牛身边,看着羊、牛不会下蛋也向妈妈提出问题。

成娘不愿给他解开这个谜,让他闷着,可以牵制住他贪玩的心,一眼看不住他,他就溜溜达达跑出去了,那宅门不能总插着,小伙计和家人进进出出要做活的。还有一件事让圆续夫妻俩憎恨又懊恼,圆成摸出大门去了,半天没回来。夫妻俩出大门外边喊边找,有个孩子告诉说:见圆成顺着路出村了。夫妻俩顺着路追了一里地才追上。孩子正哭着。圆成说:那个婶婶都给他说了,说他是成娘在路沟里捡来的,他妈妈在路沟里生得他,找你亲妈妈去,你亲妈还在路沟里呢!

这妇女当作一句逗趣乐的笑话,可是圆成当真了,哭着喊着顺着路向那遥远的地方去觅寻。一路奔去信实丹丹。

孩子在后来几年的生活中也没抹掉那付一直沉淀不灭的阴影。

圆成六岁那年夏,成娘生了个女儿,取名圆阁。圆阁长得胖大,喜人,哭声嚎亮。圆成喜欢妹妹,爱到床前哄妹妹玩,那都是在成娘搂着女儿的时候。孩子满了月,要请亲戚邻居喝满月酒,这一天,亲戚和要好的邻居、朋友们都来送祝米,表示道喜,主家要设宴款待客人们。成娘出月房招待了一会儿客人,圆成当空跑进月房里来了,见妹妹热的慌,找了把扇子,学着大人们的扇法给圆阁扇起风来,带劲儿扇,扇得小圆阁一惊一乍,喝够了凉风。圆成扔下扇子跑了。

客人们吃罢午饭陆续回家的时候,成娘跑进月房里急得哭喊,说妮儿圆阁浑身抽缩,嘴里吐白沫,不知咋回事?收喜婆吴妈妈走了没?

吴妈妈还没走,一听就知道孩子突然得了月儿抽风病,慌忙过来诊。

圆阁已连续抽两次了,得病很厉害,眼皮抽翻瞪上去了。成娘急得只管哭,圆续蹲在床边,满面愁容,焦等吴妈下针治女儿的病。

吴妈不但娴熟接生技术,(在当时都是些民间土办法)还会治疗些婴儿突如其来的小毛病,如小儿抽风病。吴妈七根银针扎下去,大话搁到那儿,让成娘两口子放心吧,这小儿的抽风俺见多了,一会儿就安稳了。可是吴妈要追问圆阁这种说抽就抽说停就停急抽法一定是遭受过急扇风所制,怕是人为造成的。

成娘首先检点自己……圆续说他一上午在外头忙,没进过月房。在成娘出去一个钟头内谁进过屋呢?成娘招待完客人们回月房时见门敞着,肯定有人进来过,也许做了坏事?是谁呢?圆成也不主动出来承认,此刻他正在院子里同其他小孩们玩得欢。

又过了些时候,圆阁一抽不消停,连续抽到了高潮,吴妈使尽所会的医疗解数,终未能刹住圆阁严重的月儿风,两只小眼睛翻登上去,再未回落下来。

成娘舍不得丢,抱着女儿一门儿哭泣,圆续守了半夜,实在无望了,连吴妈也放弃了诊治,垂头伤气灰溜溜走开了。

圆续把奄奄一息的圆阁放在筐头里,背上肩,拎了把铁锨,腋下夹了条三面新的小被子,向大河堤哀难地走去。这么小的娃羔羔是没资格入祖茔地的,都说这不是儿女,是勾死鬼来要债的,上辈子或许欠她的,投胎收了债就变小鬼回阎王爷那儿去了,还有人说有坑人鬼诓人鬼故作投胎来的,白介里看是副小孩摸样,一到熄灯半夜光景,她就会变作小鬼妖怪的面目看着你狰狞怪笑,鬼影儿会贴在墙上或吊死鬼似的挂在天棚下,向你狡猾狡猾的故作怪态,蔑视你,赶等到索要够了欠他的钱财,她就被勾死鬼索取性命,留给你伤心的想念。

想念她什么!对于这种恶鬼托生来骗钱的东西,不要疼她,就该用镢头刨,用铁锨拍!数量她,下次再来比这法儿更狠!与你断绝父女情,看你还敢不敢再来。

圆续一路想着人家被夭折的儿女毁去了大批量钱财,让父母所发的狠话、气话和信有勾死鬼骗人的说法。他是第一次经验,第一次为女儿伤心。扔女儿小尸体,她是没办法才舍得,把小娇娇埋在那儿呢?

圆续在大河堤一处避风土窝蹲下来避一会儿风,把装圆阁的筐头也拉在黄土窝里避风。他蹲累了就坐在地上,想多陪一会儿女儿,让那理想中的女儿长大,挓挲着小手向爹跑来,细眉善目的妮儿喊着“打打”(爹),好好,俺妮儿长高了,潇洒洒的大身量,捧着个寿桃给老爹送来了,别看爹老了,为儿女还要往前奔呢,要得是孩儿们长大成家了,当老人的才心安理得了……

圆续背倚土窝睡着了,总觉得妮儿在戏逗他,给他一盏亮着的灯,给他个省悟,让他猜一个谜语——土风是怎么回事,有百分之一希望,甘愿舍老身试试看。

恍惚中又听到有哇啦哇啦的哭声……

圆阁醒了!

“我的娇儿,苍天、龙天,俺圆阁又活了!我先磕两个响头!”

圆续折身站起,赶紧双膝跪地,不知给谁磕头谢恩,爬过去从土窝里抱起女儿,想多听几声娇儿的哭声,这是真的。

吴妈妈在屡屡医治失败的情况下,进行总结临床经验,怀疑是不是一种土风症啊?为达到治愈目的,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了。圆生按吴妈妈的嘱托,将还有一口气的婴儿放在土窝里,鼻翼接土气……

圆阁又活过来了,不抽风了,哇哇哭着,抱回家里,再经吴妈妈精心调治,再没犯过。吴妈妈说土风症,诊治方法接土气吸土气,研究有多大保证性和科学性,也许是老人家一个赏试罢了。

三生四岁,马马虎虎记事。有圆阁那年圆成六岁了,按说因为年幼无知给妹妹扇凉风好玄伤了性命那事儿他该记得的,到大了也没听他说过,父母一直扑朔离迷着。(鲁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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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余丽 责任编辑 方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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