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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力:牛伯娘
文章来源:宜宾新闻网 日期:2017-9-26 21:48:12

   那年牛伯娘去世时,是自己穿着依农村的风俗是只有死去的人才会穿的“老衣”在床上躺了几天后才去世的。——这是在我们这些地方的农村医疗保障体系正在越来越完善的时候。

牛伯娘并不真正是我的伯娘,只是我老家同村的邻居而已,但自从我记事起,对她的依赖程度甚至超过了对一向严厉的母亲。牛伯娘的出身极具传奇色彩,可以称得上是苦大仇深——她只知道自己姓“孙”。当年我们那个叫“洪家场”的小地方和平解放时,她作为童养媳已经被辗转卖了三次,最后才与一个牛姓的贫农自主结婚,真正当家作了主人,并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正因为苦大仇深,解放初期牛伯娘还是县人民代表,这在当时公社书记可能都还不是县人民代表呢。牛伯娘一家劳动力强,在记工分的年代一家人都能出工挣的工分就多;加之大儿子参军是军属,她统率管理着一家人,儿女中平时有外出做石工的有喂养禽畜的,因此相比一般的家庭而言算是日子过得去的。仅管没文化不识字,但因天生的热情仗义,谁家有个大凡小事,不用招呼都会主动过来竭尽全力相帮,所以牛伯娘和她一家人在我们本地是很有威望很受尊敬的。

母亲在从外地嫁过来后才发现我家曾经是地主的,却也无可奈何。当时我父亲尚在外地工作,祖母尽管不算老迈,却因是缠过足的尖尖小脚,除每隔一段时间须艰难地步行几公里去公社,与其他管制分子一起向负责监督改造的公安员汇报表现情况外,连大门也少有迈出过,根本没法参加体力劳动。那时除了日常的生产劳动外,大兴水利等基础设施建设,也是要以生产队为单位组织人力去参加记取工分的劳动的,此外凡是在册的地主富农等管制分子都是下达有额度不小但又不记工分的任务量。修水库需挖的土方、修公路需要的碎石子,我家当然也有任务。母亲带着我年幼的姐姐千辛万苦、千方百计地努力,往往也没法按时完成。如此一来的后果,会因当时的形势和干部们的心情的不同而不尽相同。有时或许可能也能过关,更多的时候则是批评,而在轰轰烈烈批刘少奇的时期就很不好过关了。母亲说有一次是在全生产队的大会上站在高板凳上检讨,接受社员群众们的批斗。虽然邻里乡亲还算讲究与人为善没为难没结过怨的我们这家人,有些甚至还与我家沾亲带故,但在当时因时因势的大背景下,就连在嫁给本生产队一个煤矿工人的我的亲姑姑也噤若寒蝉,哪个又肯轻易冒着风险出来帮衬着说上两句好话呢?!牛伯娘却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帮我母亲辩解几句,也以旁人的语气感慨我母亲抚老养幼的不易。她一出这个头,大家也往往也就不再说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敷衍一下,这个程序也就草草而过。在关键时候能得到这样的帮衬,这让只愿在夜里偷偷哭泣的我母亲非常感激。加之在平时出工下地干活时,牛伯娘总是尽量争取与我母亲一个作业组。——有意无意表现出的庇护,使我母亲不觉得孤立无助,可以说是有了坚实的心理依靠。后来,两人就好得好如妯娌亲如姐妹,无话不说。虽然,在有些场合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常常会阴阴地说些“分不清阶级、与地主家庭划不清界限”之类的话,但出身穷苦的牛伯娘却从不惧怕这些冷言冷语,也从没顾忌过与我家的交往,依旧一如既往以她最为朴素的方式给予着我们呵护和温暖。

说“视同己出”容易,真正能做到又谈何容易,更何况对非亲非故的人,但牛伯娘对我们三姊妹却真是如此。晓事起,就觉得牛伯娘十分慈祥可亲近,许多时候要赖在她家吃好吃的东西,晚上挨着牛伯娘睡,胆战心惊又满是期待地听她讲那些有时可怕有时又离奇的妖魔鬼怪或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无论是在树上要留到冬至才拿到街上去买个好价钱的“老木柑”, 还是牛伯伯犁田偶尔逮到的乌鱼,但凡她家好吃点的东西,我们常常都能尝到的。甚至有一年她家的母猪死了,她都要端一大碗炖好的母猪肉来叫我们两弟兄吃。对我们三姊妹,可以说她远比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要宽容甚至是护短。有时我们两弟兄中的哪个犯了错眼看就要被母亲揍时,一般都会下意识地放腿赶快往牛伯娘家里跑。这时她往往都会不寻问起因,就一下子把我们拉到身后躲藏起来,然后凶巴巴地对拿着黄荆棍子追来的我母亲骂骂咧咧:“哪个不犯错嘛,要打死弄来吃呀”、“我也犯过错,对的你就来打老娘嘛”。听到如此之类的话,我们有时感到安慰但更多的时候感到羞愧,母亲常常也就不敢再说什么,而趁势偃旗息鼓不再追究我们。  ——现在思量起来,也还真说不清牛伯娘的这种方式是否妥当,而且说不定这正是两位母亲之间的默契呢。但我们两弟兄在多次得到她庇护免受皮肉之苦后,也的确极少重犯类似的错误,总是生怕哪天自己表现太差连牛伯娘也不愿意再保我们那就遭了。

牛伯娘除了在部队那个大儿子外,家中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比我大,我理所当然的就成了两家人娇惯的幺儿,好吃的我先挑自然不必说,那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对我也是十分照看和忍让。后来我稍大一些了,有一年母亲也买了十多只鸭雏让我也跟着牛家小的那个哥哥学着赶出去放养,不料有一天遭遇雷雨,我心生怯意悄然溜回了家,牛家小哥哥却一路费力地赶着两家的鸭群一路哭喊着我的名字四处寻找不敢回家,伤心害怕因把我带丢了我的伯娘要暴打他。

因父亲工作离家实在太远的原因,在我大约七岁的时候,一家人就搬迁到了距离老家有二十多公里的父亲工作的那个乡镇。还没等到我们与新的乡邻很熟悉,也没等到牛伯娘他们完全认识连着我们两家人的那条山路,我的父亲就生病去世了。家中塌了天,除了我们的两个姑姑,特别是四姑姑,我母亲心目中最大的依靠还是牛伯娘。安慰母亲陪我们一家人流泪,与我们的四姑姑一起带着我母亲姐姐打理庄稼。一段时期,牛伯娘总是急匆匆地频繁往返于两家之间,特别是后来我们家准备修房子,后面两次别人无偿帮助我们平屋基,都是她和做石匠的三儿子背着自家高粱去换的土酒赶过来帮忙,带着我的母亲筹划煮饭弄菜。新房子修好后,因房顶需要盖的是稻草,牛伯娘说必须要把稻草上面未打净的谷粒清理干净,不然要招来麻雀翻拣稻草挑食,容易导致房屋漏雨。于是她非常固执非常霸道地要求我母亲与她一起,花了几天时间将所有需用的稻草全部用棍子仔细敲打清理了一遍才盖上房顶。当时我和我哥都还在上学,农田活我们根本不会而且年龄力道都尚小。看到我家缺少男劳动力,又怕我要强的母亲碍于颜面,就主动提出要承包我家的田土,并且只要我们象征性地承担一点工时费——这在当时几乎是不可能有的好事,即便有人有意承包别人的田土,一般都是讲定给多少粮食之后,不管多打出多少的粮食都归承包人。况且,牛伯娘他们一家人需要经常走路那么远的路赶过来照料这些庄稼,比起因想多收入的目的而承包本生产队人家的田土,显而易见这不知要多付出多少。

牛伯娘命运在辛辛苦苦把三儿媳妇讨进门之后彻底发生了改变。牛伯娘年轻时候就会手工打制草鞋,并且她的草鞋因质优价廉很受欢迎,据说当时连县上一些干部都很喜欢买呢。岁寒农闲时,她都会熬更受夜赶着打草鞋,换一些钱贴补家用和其他的收入一并积攒下来修房造屋讨媳妇嫁女。那时她的大儿子已退伍回家讨了媳妇并生儿育女,以后还当了村上的干部,很长一段时间一家人在牛伯娘的统领下日子过得和和睦睦、蒸蒸日上。谁知三儿媳妇进门后,坚决闹着要分家过,后来我们那个一向孝顺的三哥也完全变了一个人,唯老婆的马首是瞻,态度鲜明地与父母姊妹作着决裂。吃饭的人多了干事的人却不齐心了,家和不再、万事不兴,婆媳之间、妯娌之间,三天两头的口角纷争,有时甚至还要动手。当村干部的哥哥自不好多言,老实巴交的牛伯伯曾在年关气得喝农药几乎送命,心力交瘁的牛伯娘心灰意冷,抹泪挥手就把家分了。

一家散为四家,好的田土好点的房屋都分给儿子们了,当然霸道的人总是更要占到一些便宜的。倔强的牛伯娘不挨愿任何一个儿子,只和牛伯伯栖身两间破旧的老屋,耕种着余下的两块薄土,继续卖着手工打制的买主已越来越少的草鞋度日。

牛伯娘很老了,但基本上每逢我母亲的生日她都要来。后来我在县城有了立足之地有了妻儿之后,她仍然几乎每年都来,舍不得三元五元的车费,她就走路来,背着一个小背篓,每次满满地装着时鲜的蔬菜或是水果。见到我们,特别是听到我儿子亲热地叫“牛婆婆”时,她满脸是高兴和满足。晚上和我母亲两位老人家自然是睡在一起摆龙门阵,聊地里的收成,聊过去生产队的陈年旧事,聊哪个很老了的同志还要寻问着去买她的草鞋,却从不谈及她和牛伯伯的现在和我们家的过去。每次走时,我母亲总是要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专门为她买的衣服或是鞋袜,假装说是买小了穿不合适,只有送给她了,我们也要找一点烟酒茶之类的请她给我们那个眼睛已经看不见的牛伯伯带回去。牛伯娘也不推辞,很自然而然地很欢喜地仔细放在背篓里,不会有一丝自卑和不安。前两年,母亲因为身体的原因去气候更好一些我二哥的家那边长住了,牛伯娘才少有来。有时下乡到老家那个乡镇,只要时间允许也就尽量去看望一下,看看两位老人的情况,也转告一下我母亲的近况。

去年临近春节,偶然听一个老乡讲起我的牛伯娘生病了,说是不知是什么病估计已经医不好了,就又抬回去了。这才想起已经许久没去看过她了。赶忙给母亲打电话,焦急的母亲急忽忽的花两天时间赶回来了。陪着母亲赶到牛伯娘家,只有牛伯伯和小牛哥在。她躺卧在床上十分消瘦,见到我们后说话也好像有了一点气力。她摸索着从床头寻出一双线耳草鞋递给我说:“幺儿,我晓得你们要来看我,伯娘打的这双草鞋就留给你作个念想吧。”泪眼朦胧中,我看见我的伯娘那双长年累月打草鞋连手指都弯曲变形了的手,在暮色中微微颤抖。

忽然,我母亲发现了什么似的,对着我的伯娘又哭又骂:“鬼人的,你好想死呀,咋个把老衣都穿起喽?!”说着就要扑过去帮她脱那丧气的衣裳。牛伯娘一边阻挡着一边跟我母亲说已经穿起两天了,说举家在新疆打工的三儿子可能是不回来的了,大儿子又在忙村上的事不能天天守着,所以就是害怕到时候瞎眼的牛伯伯和小儿子收拾起来不方便——这个一辈子披星戴月胼手胝足在土地上劳作的旧社会的童养媳,这个一辈子满足于每餐能有一碗粗茶淡饭满足于劳作了一天能安心歇息的老人,此时异常的安祥和平静,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悲戚和哀伤,但我分明从她的眼里读到了离去的决意。

(编辑 余丽 责任编辑 方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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